前晚,欧洲央行以久未一见的勇敢与鲁莽,推出万亿级别的干预措施。他们试图向那些“邪恶”的投机者宣示自己的战斗意志,即使为此放弃基本原则也在所不惜。在错愕之中,投机者抱头鼠窜,美国、欧洲股市如炮弹般弹升,本年表现全球倒数第二的西班牙股市单日上升超过14%。
但就此断言欧洲央行大获全胜却为时过早。一个基本判断是,希腊危机并非流动性危机,而是清算危机。就此而言,欧洲央行的大胆举措,只是为欧洲人挽救其大欧洲梦“买得”一些时间;最终结局如何,要视乎欧洲民众与政治家对社会经济体制做出重大变革的决心而定,前景并不乐观。
欧洲央行在令人诧异的迟钝之后的猛然惊醒,看来是学习了美联储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的经验。 但基本上,美联储在2008年要应对的主要威胁,是流动性不足可能导致信贷冰冻的可能性。这并非目前希腊危机的本质。建设万亿救助基金可应对流动性不足,却无法解决欧元设计与现实的基本冲突带来的问题。这个基本冲突——远在欧元诞生之初——就已经被许多分析人士指出过。按照诺奖得主蒙代尔的不可能理论,一个单一货币区以一个统一的经济、财政政策实体为前提。欧元诞生之时,这一前提并不成立,9年之后的今天,这一前提仍然不成立。
简单审视就可以明白,德国与欧洲其他地区的不同贸易表现,在经济危机情况下,可能转化为赤字国家的债务危机。德国贸易顺差规模庞大,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其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都处于贸易逆差状态。这揭露出一个基本事实:即使从法律上讲欧洲农工市场已经一体化,欧洲经济的一体化还远未成为现实。以意大利、西班牙、希腊为代表的国家在生产效率的增长方面与德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在旧欧洲多货币体制下,这一差距可以经由汇率的调整而得到自动调整;统一欧元的诞生却取消了这一可能的调整措施,除德国之外的其他国家呈现持续贸易逆差状态。在2008年经济危机期间,所谓的欧猪国家(PIIGS)经历了痛苦时刻,政府为此推出规模巨大的刺激方案,试图熨平经济周期。在贸易逆差的背景下,这意味着这些国家不得不依赖巨额外资来为国内缺口融资,并且,在贸易持续逆差的情况下,这也意味着这些国家必须不断发行新债来展期旧债——除非,这些国家大幅削减其政府开支与预算赤字。
但这些国家的国内现实基本上封闭了这种政策转变的可能性。西班牙的失业率已经超过了20%,年轻人中的失业率甚至接近40%。在这种情况下,哪一个民选政府可以大幅砍削赤字而不崩塌?
当市场意识到欧猪国家的负债无法依靠其自身资产负债表的改善而减轻之后,希腊危机爆发了。因此,即使表面上,希腊危机体现为无法为即将到来的债券融资,其实质,却是欧猪国家在统一货币制度下,无法向过去那样透过货币发行来拖延问题,而迅速暴出清算危机。
如果一切顺利,欧洲央行的举措至少暂时降低了危机传染的急迫性。然而,市场无疑也认识到欧洲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德国人可能并不会真正愿意牺牲自己珍爱的“价格稳定压倒一切”的信条;欧洲央行的救助本身将会压低欧元币值;一些国家可能反对该举措等等,都可能击败欧洲央行的努力。
可供选择的政策不多。一个选择是,欧猪国家民众接受工资水平的大幅降低。这一措施的效果相当于本国货币贬值;这将有助于削减贸易逆差。另外一个选择是,欧猪国家大幅降低其财政赤字,并承担经济深度衰退的痛苦。希腊街头的场景似乎在宣示,这些选择得以实现的可能性不高。
还有一个选择是重新设计欧元基本制度。例如,将德国排斥在欧元区之外,或者,将欧元区分隔成两个分区,或者,一些不符合条件的国家被排斥在欧元区之外。这些措施无一例外都是极端痛苦的,并且,与欧元区“让欧洲联合起来”的设计初衷背道而驰。
但现实就是现实。在欧洲社会经济状况真正实现一体化之前,欧洲国家要么承受可能的主权债务危机,要么放弃价格稳定目标,要么接受部分国家极端痛苦的经济状况,并做出深刻的社会经济体制变革;舍此之外,似无法坚持欧元梦。
可怕的是,市场知道这一点。市场也知道欧洲央行措施的内在弱点。在一个可行的方案被认可之前,万恶的“投机者”会不断回来,压低欧元价值,并将一个接一个国家置于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