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后世的大师跟从者果真想要从大师那里获得一点精神启示,他们最需要学到的不是陈寅恪的博学和见识,而是他的这种“为知识而知识”的坚持。如我前面已经谈到的,一个人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取决于时代、社会、天赋、努力、机缘等诸多因素,说到底是自身难以掌控的;但一个人以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去追求知识,却完全是自身能够把握的。当然,要像陈寅恪那样圆满地实践它,需要承受的外部压力、需要抵御的外在诱惑或许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即便以后再也不出大师,只要每一个知识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恪守本分,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真学问,他们的一丝一毫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创见汇拢在一起,也许就抵得上一个“300年来博学第一人”了。就怕他们中的大多数,满怀成为大师的宏大抱负,在尚未读通几本古书之前就先惦记着“古为今用”,在尚未读通几本西书之前就已牵挂着“洋为中用”了。那样的话,未来非但大师出不了,未经现实政治歪曲的真正的知识也都不可能产生,最终产生的都是一些宣传员和政治口号。这样的痛楚、无奈和遗憾,那些逝去的大师们每个人身上都曾经被强烈地笼罩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