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勒比海工作了两年多,当周尚民1995年调到埃塞俄比亚的时候,感觉如画的风景突然被抽走了,就像一个近视眼被摘掉了眼睛,眼前只剩空空的一片。现任中国水电建设集团国际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麦洛维项目总经理的周尚民,当时还在某设计研究院工作。
而这种感觉等到次年他来到苏丹,更加强烈,“我当时就感觉,在这里都能干工程,那全世界都能干了。”别的不说,物质匮乏的程度就令人叹为观止,有一次专门驱车前往吉林路桥所在地,就为了要一块铁锭,以供锤锻。
1996年第一次进入沙漠,周尚民心情很好,带着冰镇啤酒边喝边欣赏着黄沙。几个小时之后,浪漫被粉碎了,轮胎没入沙中,猫着腰推车,使身上的汗加速地往下流,流向仿佛要被沙漠烤熟的脚上。此后再入沙漠,有空调也不敢开,冰镇啤酒换成了大毛巾和一桶水,“那几年当地的广播经常报道,什么巴士经过沙漠就没再出来之类的事情”。
不过,当我离开喀土穆市中心往北进入沙漠的时候,情况与当年已是天壤之别。一条400多公里的公路,当地的一家工程公司花了11年时间于2007年终于修成了。所以,我就可以用“小人得志”的窃喜,躲在车窗后面,数数偶尔出现的三、五头骆驼。
但麦洛维大坝上的中国队伍就没那么幸运了。
2003年,由中国水利水电建设集团公司和中国水利水电对外公司组成的CCMD JV联营体中标承建麦洛维大坝土建和金属结构制作和安装工程,现任项目技术部主任的曾永智正是第一批抵达坝区的“先锋”中的一员。
他对着四周挥了挥手说:“你想象一下,这里就是一些茅草屋推平之后的空地,除了石头,啥都没有。”
就是在这片“Only石头”的环境下,施工队开挖了950万立方米的土石方,又填筑了1700万立方米的土石方,浇筑190万立方米混凝土,钢筋制安11.7万吨,金属结构制安1.8万吨。所有的这一切,除了从工地附近挖了一些石头之外,其他几乎所有物资全部从中国或其他国家进口,一般经历二个月以上的时间运达经常超过58度的工地现场。
与这些相比,当我在车上坐得屁股发麻时,我就动动身子,看看沙漠中一些顶着西瓜站在路边的小朋友,提醒自己已经身在无限的幸福中了。
车子开了200多公里时,有两名持枪警察拦住车辆,但给他们看看“CCMD”的通行证,再念上一句“麦洛维”就顺利通行了。不过,摇下车窗的坏处是飞进了几只苍蝇。
“苍蝇的生命力太强了,在沙漠里都能生存。”周尚民感慨了一句。这提醒我对“降落”在我膝盖上的一只定睛端详了一会——达尔文总是那么正确,它的体型看起来不到国内常见苍蝇的一半。一个小时之后,他又跟我说到似乎无关、又似乎有关的另一句,“我们有一位七十多岁的有国际工程经历的老项目经理曾跟我说,干国际工程最需要的是坚强的神经。”
其实工作在麦洛维大坝尤其需要生存能力和坚强的神经,动工的六年多里,十余条生命消逝在这里。一位三十来岁的供需主任,头天还在跟周尚民说将来完工后,可以去他老家成都玩玩,第二天就牺牲了,“烧完送走的那天,看着看着,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子夜时分,将离去的旧同事一一数过来,中国水电集团驻苏丹总代表叶浩亮告诉我:“我们读书的时候,老师就说,每一座大坝就是一座丰碑。”
你不得不感慨周尚民的神经之“粗”。麦洛维建设期,他重伤两次,2004年2月的一次险到“几乎都没了”,他还是能拿自己开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