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契诃夫及其作品尊崇有加,不单是为其“诗意的现实主义”,更是为他笔下可笑复可怜的小人物。我至今还记得年轻时读《小职员之死》,当庶务官切尔维亚科夫因为一个喷嚏溅到了布里扎洛夫将军而被吓死,自己的那份笑不出来的痒和痛,早早体会了一把契诃夫“含泪微笑”的巨大杀伤力。或许是在民族性和文化与文学传统等方面大有不同,同样是写小人物,同样是讽刺艺术的典范,英国人格罗史密斯兄弟的《小人物日记》(The Diary of A Nobody)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了,它自然也能带给你会心的微笑,但更多地却是乐不可支、拍案叫绝,甚至令人喷饭,虽然笑完以后也有些讪讪的、凉凉的。
小人物并非真是“Nobody”,他叫查尔斯·普特尔,自从他说服自己出版了日记之后,就成了英国的大名人,他的日记被称作维多利亚全盛时期郊区生活的“编年史”;他的名字(pooter)进入了日常英语,还派生了pooterish一词,不信你查查牛津字典和不列颠百科。普特尔凭借他的日记可谓名垂青史,至今绵延不绝,他的名字甚至传到了远东有名的钱锺书先生那里,他们一家三口对此垂爱有加,“叹为奇作”,惊其“设想之巧,世间真实情事皆不能出其范围”。面对如此的嘉许,容易沾沾自喜的普特尔先生可又要在日记上大书一笔了。
老普开始记日记的时候,应该已过不惑,经过一番努力,人生已渐入佳境——他在郊区安了新家,起名叫“月桂居”:“不包括地下室,有六间不错的居室,还有个早餐间”,虽然这房子似乎到处都要修修补补,但并不妨碍他心满意足、安居乐业。他是个公司的小职员,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老板也待他不错;有个情投意合的妻子“亲爱的卡丽”,唯有她能懂得他的俏皮——用双关语逗乐,两人常常会心大笑;还有两个好街坊,他们经常一起打牌说笑,消磨时光。每天辗转于“三点一线”,他的日记当然没什么新奇刺激,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刮泥板老是绊倒人,有次甚至刮破了牧师的裤子;买的鸡蛋质量有问题,与商贩吵架又和解;上了卖酒商的当,拿了几张废票请客人去看戏;“亲爱的卡丽”无条件听从她的女友詹姆斯太太,净鼓捣些他觉得无聊的玩意儿,等等。总之他是如实记录了每天的日常起居,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完全就像你我的日记:生活就是一本流水账,你说枯燥乏味,普特尔先生可乐在其中。
不过也有难堪和愤怒的时候。老普偶尔也有社交活动,尤其是有上等人参加的宴会,他的日记总会大书特书,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一个细节。比如有一次,他居然收到了市长大人和夫人发来的请帖,去“和商贸界代表”见面。这“让他完全惊呆了,心跳得像个学生”。他和卡丽把请帖读了两三遍,连早饭都吃不下去。在请教了他的老板波卡普先生后,他“写了撕,撕了写”,花了一晚上,谢绝了一切客人,才写完了给市长的回信。卡丽还把请帖寄给她老妈看,只可惜被老太太激动地洒了一杯葡萄酒,弄得老普很生气。在经过几天的精心准备(熨衣服,买手套和领带,卡丽专程去找女友商量着装等)后,那个“大日子”终于到来了,可想见的忙中添乱、鸡飞狗跳:“我得在六点半就穿好衣服,因为卡丽想占用房间。詹姆斯太太从萨顿来帮卡丽……萨拉(女仆)老是跑出去给太太拿东西,我有几次不得不穿着全套晚礼服去应门。”刚巧来了个杂货铺的伙计,因为没点灯,伙计没看清楚是男主人,就把两颗卷心菜和六个煤球塞到了他手里。他顿觉大失身份,气急之中扔下货品就扇了伙计一个耳光,又一不留神踩到卷心菜上,摔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下巴在流血,衬衫给煤球弄脏了,裤腿膝盖处也撕破了。
不过,这段序曲还不算丢人——毕竟在家里。当他重新收拾完和像女王一样“光彩照人”的卡丽抵达市长官邸时,就发现他们到得未免太早了,不过也因此很“幸运”地有机会跟市长大人讲话,“他屈尊降贵地跟我聊了几分钟,可是我得说,我失望地发现他甚至不认识我们的老板波卡普先生。”
让他失望的还不止此。他们在宴会上几乎谁都不认识,卡丽还老是抓住他的燕尾服后摆,很大声地说“别离开我”,弄得几个体面人士放声大笑。不过晚宴极为丰盛,卡丽也胃口很好。这时,他们碰到了一个熟人——为他家修刮泥板还老修不好的五金商法默森,这让他非常郁闷,顿觉这份请帖的含金量大打折扣。晚宴后的舞会不太正式,他斗胆与卡丽跳起了华尔兹,这时,最不幸的一幕发生了:“我刚开始跳,如闪电般,左脚滑了一下,就跌倒了,头则摔到地板上,重得让我有一两秒功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卡丽毫无疑问跟我一起跌倒了,跌得一样重,摔断了她头发上插的梳子,肘部也擦伤了。”
可怜的普特尔先生摔得可真不轻,有两天头重脚轻,几乎看不见东西。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黑僧人双周新闻》登载了去参加市长官邸舞会的客人名单,法默森的赫然在列,却遗漏了他们。普特尔先生大为失望,因为他们订了十几份,准备寄送朋友。无奈之下,写信给报纸指出他们的失误。过了两天,《黑僧人双周新闻》补登了上次遗漏的一小串名单,却把他们的名字印成了“查·波特尔先生和太太”,这下老普光火了,又写了封信,特地把他们的名字用大写字母拼出来。几天后,《黑僧人双周新闻》刊登了如下文字:“我们收到了查尔斯·朴特尔先生及太太的两封信,要求我们宣布他们曾出席市长官邸舞会这一事实。”普特尔把这份报纸撕碎扔进了废纸篓,因为他的“时间宝贵得很,不值得在这种琐事上费神”。
这样的出乖露丑当然像一段黑色幽默,读来不免觉得作者对老实巴交的小人物过于尖刻;好在普特尔很快康复,一板一眼的平常日子照例过得心满意足。数月后,又收到一份来历不明的请帖,尽管被儿子嘲讽,夫妇俩还是衣着光鲜地去了,结果更是始料未及,那份可笑和狼狈大概只有英国的绅士才刻画得出。具体如何,大家还是去看书吧,我就不残忍地再揭一次老普的伤疤了。
在外面丢人出洋相,老普其实不太以为意,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而且总归是与上等人交往。他的儿子卢品才是真令他头疼的。日记开始一段后卢品才出现:他因为吊儿郎当被银行辞退,招呼也没打就回到了家里。老普急得到处给他找工作,卢品却没心没肺地疯玩:参加了一个什么“霍洛韦喜剧演员会”,还与一个大他七八岁的姑娘谈了一回跌宕起伏的恋爱。在一个证券所不成功地工作了一段后,波卡普先生施惠让卢品进了公司,这让老普感激涕零,因为他一生的梦想就是让卢品进波卡普先生的公司。可是好景不长,卢品有一次竟挑唆公司最重要的一个客户改换门庭去与另一家吉尔特森公司做生意。结果可想而知,尽管老普费心费力,卢品还是被开除了。可是有一个说法叫祸福相依,否极泰来,这在英国也管用:那位客户对卢品大为欣赏,在给老普的回信里说:“你儿子和我谈了一会儿话,在五分钟里表现出的智慧超过你们过去的五年”,不仅此也,吉尔特森公司给了卢品25镑的酬金,还提供给他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对如此的结果,老普当然眼镜大跌,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卢品自立了,还与一个有一万英镑身价的姑娘订了婚。英国的普里切特对这老少两代有一个学究气的却很中肯的评价:“一本正经的中期维多利亚人孕育了热情洋溢的粗俗的爱德华时代人,兴高采烈的生意人取代了兢兢业业的小职员和他高贵的老主人。”
日记在老普“最幸福的一天”戛然而止: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老普为他一生尊敬有加的老板拉来了一个大客户,老板为了报答他,买下了“月桂居”的所有权,作为礼物送给了他。老普的人生至此达到了顶峰:他想成为一个体面绅士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没理由不对这个世界心存感激。
老普的形象渐渐成为了一幅漫画,人们看到自然会指指点点、乐不可支,以为高人一等,实际上,老普是一面很好的镜子,他的身上有多少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影子呢!我也喜欢写日记,可我真不敢说我的日记比老普的有趣,发的议论比老普的高明,记的人和事比老普的有品位、有意义。这样想着就不太敢大笑了。
忘了交代了,普特尔先生可是个虚构人物,你想想,一个下层中产阶级小职员即使写得了这样结构巧妙圆融的日记,也没人给他出版啊。作者是格罗史密斯兄弟,当时小有名气的喜剧演员、编剧和作家,弟弟还给本书画了插图。从作品中处处所流露的这种对人性的弱点既充满同情和理解又掩不住要刻薄地讽刺和发笑看,他们可是典型的英国绅士,普特尔先生说什么都攀附不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