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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的基业常青之论
贾玉宝 2008-8-14 8:06:07

宁国府基业传到第四代贾珍手里,已经摇摇欲坠。

身为第一代创业元老的焦大为此焦虑万分。于是,焦大借深夜派活送秦钟一事,在高度酒精的刺激下,上演了一出著名的“焦大醉骂”。

一个老人,之所以敢于骂街,是因为他有特殊的资历。第7回写焦大“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喝马溺。”按照贾府风俗,年高服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体面,更何况焦大是有过救主之恩的。正因为这样,根据尤氏的评述,“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

但是,宁国府并没有成立顾问委员会之类的机构,安置像焦大这样的元老,也没有像凤姐建议的那样,“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尤氏是如此安置焦大的,“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这意思就是让焦大当个闲散老人,管吃管住且不让干活。

然而,面对宁国府的每况愈下,焦大是不想做闲散老人,他忧怀贾府,他的敬业爱业之心,他的忠义之诚,不允许他这样苟生,他想要做的是贾府里的屈原,是希望贾府的基业常青的。鲁迅在《言论自由的界限》中说过:“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于是,借着大总管赖二派他送秦钟之事,他决定要在醉酒中做一篇白话的《离骚》了。读者不妨把焦大的醉骂和《离骚》对比来看,那是十分合辙的。

焦大醉骂的第一乐章是自叙篇。“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此为《离骚》章句,下同)“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第二乐章是伤时篇。“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第三乐章是曝料篇。“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最后是尾声:“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显然,这并不是焦大第一次醉骂了。书中写道:“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一味的噇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看来,焦大做的《离骚》同样是一咏三叹的。但是,现实是残酷的,焦大即使做了屈原又怎么样,尤氏想的是闲置他,凤姐想的是流放他,总之,忠义如焦大者,在贾府是得不到重用的,他的白话版《离骚》得到的报酬就是被捆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焦大是有见识的,他深知贾府原始资本积累的艰难,加之他和探春一样更知道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的道理,守成的人如果不继续创新,终究会一败涂地的。但宁国府上下是没有人读懂焦大的《离骚》的,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自我改革的,总之是继续的每况愈下。

实际上,有一点焦大是没有明说的,那就是宁国府到了第三代贾敬这里,就已经开始没落了。原因在于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馀者一概不在心上”(第2回)。在当时,即使有个好家长,有个好家教,子孙未必就能争气。更何况,那是个虽有大学问(据第13回贾蓉履历,贾敬为乙卯科进士)却不问世事的家长。于是作为独子的贾珍袭了贾敬的官,但“这珍爷那肯读书,只是一味高乐不已,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第2回)。所以,曹公判词中说:“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第5回)

不过,话又说回来,焦大即使想骂贾敬,也不能到他修炼的道观里去,于是,气都洒在贾珍、贾蓉父子身上。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作为家族企业,要想基业常青,必须管好第三代、第四代接班人。在焦大的眼里,“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就是败家的开始,这说的文雅一点,就是曹公判词中的那句话:“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但是,对贾珍、贾蓉来说,爷们正在享受人生,哪要得着你焦大来管上一管,不是没事找抽吗?

等到第105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时,焦大再次出场了。焦大对贾政“号天蹈地地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今朝弄到这个田地!……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拼了罢!”(阽余身而危死兮,揽余初其犹未悔)。

然而,无能的贾政也是读不懂这《离骚》的,他先是“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待听完焦大的诵读后,他也只能无奈地抒发个人的感叹:“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由此看来,焦大的基业常青之道,当永为家族企业者戒。

又过了若干代,坊间重新流传起焦大的故事。说的是上头考察局级班子,文化局长为保位正为此事惶恐不安,密切关注上上下下的消息。

心腹文艺处长突然来报,“有情况。有人在散布流言,对局座极不利哇!”“都说了些啥?”“说的是偷人的偷人,扒灰的扒灰,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没有一个干净的。”

“谁说的?”“我明查暗访,是一个叫焦大的人。”

“立刻召开全局干部会议,视为严重政治事件查处。他有何背景、后台?”“据说有曹雪芹。”“何许人物?”“听说是红楼作梦的退休老翁。”

“虚惊一场!红楼里的赖昌星都末日可待了,何惧一作美梦的老朽!”

文艺处长似懂非懂,望着局座胸有成竹的神色,心中喃喃有词:“到底是局长,不仅遇事不惊,而且见多识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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