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夏季以来，美国爆发了信贷危机，金融市场出现流动性短缺，美国各大银行在此次危机中遭遇重创。为什么银行会受到如此重大的影响呢？美国一家跨国银行的风险管理部门负责人通过他的自白向我们揭开美国银行内部风险管理内幕，他会告诉我们，为什么阻止交易商的鲁莽作为是如此困难。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美国银行业普遍存在的风险控制问题。

难以察觉的流动性危机

2007年1月份的时候，世界还是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什么风险值得担心。在那个时候，我就组织我的风险管理团队开了一次会议，主题就是确定我们在2007年可能面临的五大风险。作为风险管理人员，我们的工作职责就是要找出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在去年那个时候，我们还很难看清楚到底哪里可能出现问题。连续四年信用差价下降，低息贷款实际违约率为零——历史上最低的违约水平：那是我们银行20多年来取得的最好的风险管理成绩。

作为风险管理人员，我们的职责是审批贷款以及一线银行家和交易商递交上来的交易申请；同时，我们还要负责监测和报告整个资产的风险水平，控制整体的信贷额度，并对市场风险进行评估。

警惕突发性的流动性不足是我们时刻要关注的首要问题。但那时候，我们所看到的只是越来越多的流动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市场。机构投资者、对冲基金、私募基金以及政府资金都在市场上寻求投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信用差价，特别是新兴市场信用差价不断缩小，而私人股权融资市场债务/收入比例不断上升的原因。“流动性危机从何谈起呢？”在我召开的那次风险管理会议上，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却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其实已经出现了危机爆发的征兆，我们本来应该对这种征兆给予更多的关注——没有任何一场危机的出现是没有任何预兆的，只要能够正确地解读，我们总是能够找到线索的。2005年5月，结构性信贷市场的那次波动已经强烈地暗示着即将发生的危机。那时，评级机构将通用汽车债券的信用等级从“投资级别”下调为“非投资级别”，或者说“垃圾级别”。当时，因为结构性信贷市场持有大量通用汽车债券，因此，那次等级下调导致了该市场的大幅震动。

跟许多其他银行一样，我们银行也持有大量不同种类的债务抵押证券（collateralised-debt obligations ，CDOs）。我们的主要业务和风险策略就是大量买下这些资产，然后进行重组打包成CDOs，最终将他们出售给终端投资者。我们最急于出售的是非投资等级的资产，只有将这部分资产减少到零，我们的风险审批才能通过。我们自己则可以持有等级为AAA，或者比AAA更好的资产，这些资产的等级是最高的，我们认为它们的违约风险是很低的，因为它们下面还有很多低等级的资产，它们会最先吸收所有的违约损失。

2005年5月份的时候，我们持有大量AAA等级的资产，并期望它们增值；同时，我们卖掉了非投资等级的资产，并希望它们贬值。从一个风险管理经理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处理本来应该是最适合的：长期持有低风险资产，迅速卖掉高风险资产。但是，事与愿违，实际发生的情况是，AAA资产价格下跌，而非投资等级资产价格上升，我们的市场定位落空了，损失惨重。

这与我们当初的判断完全相反。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有关解释将主要问题归咎于不同等级资产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上，但是不能让人信服。从本质上来说，这种情况的发生表明了非投资等级资产在短期内被大量买入，从而导致它们价格上升；而大量优良资产在短期内被抛售，即使是资产等级最高的AAA资产。

2005年5月份那次小规模的流动性危机，在2007年夏季以一个超大规模的形式再次上演。但是当时我们并没有作出正确判断。作为风险管理经理，我们本应该坚持出售所有等级的资产，而不仅仅是非投资等级资产。但那时我们根本就不相信AAA资产的价格会下降超过1%；而没有实际违约风险的资产价格会下降20%在我们看来更是天方夜谭——但最终，这种不幸却还是发生了。流动性风险已经出现了，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市场能够接受一定程度的流动性不足，但只能是很小规模，否则，就会产生信贷危机。

因此，当危机来临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去应对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巨大的交易规模呢？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因素很多，但是，通常这种情况会逐渐发生，以至于人们很难察觉到它在发生。

最后一战

风险管理经理要关注贷款总额以及传统的市场风险。贷款是非流动性的，并且是列在“银行账户”上的，我们期待通过发放贷款获得的是利息收入，而不是像“交易账户”上的头寸那样为了进行交易获得收益。通过严格的信用分析，保障最低的贷款损失是非常重要的。银行对贷款风险和传统市场风险都比较了解，并且也会时常进行检查。股票、政府债券和外汇，以及它们的衍生产品，银行通过交易账户进行管理，并且进行实时监控。

银行风险管理的漏洞来自于这些年来逐渐开放的可交易信贷产品例如CDO头寸以及其他抵押证券资产。这些金融产品的出现使得市场风险和信用风险的管理变得很尴尬。市场风险管理部门从来都不把这些金融产品归入自己的监控范围，认为它们是信贷风险管理工具；而信贷风险管理部门则认为它们是市场风险管理部门的事情，因为它们是列在交易账户上的。

结构性信贷市场的疯狂扩张以及其中存在的巨大利润使得这些问题变得更加严重。而我们银行的风险管理却没有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对每一资产等级的类别设定了组合限制，但根本没人把这些放在眼里。我们假设了两种可能付出惨重代价的情形。首先，我们觉得，当损失发生的时候，交易账户上所有按市值计算的资产将会立马受到关注，因为他们的收益和亏损当天就会公布。其次，我们假设，如果市场出了问题，我们能够轻易调配我们的资产并保持它们的流动性，特别是那些AAA和AA级别的资产。因此，我们关注的总是资产组合中非投资等级的资产，特别是新兴市场的资产。俄罗斯以及拉丁美洲之前发生的危机使我们对突发性流动性不足和信用利差扩大有着深深的恐惧。但最后，可笑的是，在信贷紧缩的情况下，新兴市场的债券竟然比西方信贷资产表现更好。

此外，我们还过分相信信用评级机构。现在很难想象当时我们怎么会那么做，但当时，所有人都相信外部证券评级机构，如果我们认为评级机构的评定等级过高了，我们的判断马上就会受到众人的质疑。所有人都认为只有评级机构对资产的了解是最清楚的。

于是，我们对投资级别的资产也就非常放心，并且，庞大的业务量也让我们忙得焦头烂额。等到我们想起来要卖掉那些优良资产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我们总是以为，那些优良资产不会有流动性问题，违约风险也很低，我们不需要怎么去管理它们，将它们卖出去的话，也没多少利润，因此我们就将它们一直放在那里。慢慢地，整个资产结构变得越来越复杂。并且，因为这些资产是列于交易账户的，很多适用于银行账户的严格的信用审查程序就不适用于它们，否则的话，也许可以提前检测出这些资产中存在的缺陷。

风险管理部门审批交易的压力非常大。心理因素起到很关键的作用。风险管理部门直接对董事会报告，以此来保持它的独立性。监管部门对客观风险分析和评估的强调，更加强化了这一点。这种独立性破坏了我们与监管对象——银行家和交易商的关系。

重收益轻风险的死穴

在他们眼里，我们非但不会为银行赚钱，更糟糕的是，我们还有权不通过他们的交易申请，阻止他们交易。交易商认为我们阻碍他们赚取佣金。他们不会认为风险管理是必须并且有益的。有时候，风险管理部门以及业务部门会以争吵告终。我手下的风险管理经理经常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即将有交易商因为某宗被拒绝的交易打电话向我投诉。很多时候，业务部门不甘接受我们的审批结果，尤其是那宗交易的利润很高的时候。当然，我们是多疑的，因为高收益意味着高风险。于是，我们经常被骂“没有商业头脑”、“不可思议”、“冥顽不化”。但其实，有时候风险管理部门是挺无辜的。我们的风险管理经理虽然有很强的分析技能，但他们不是推销员，他们不一定能够很好地进行沟通。向业务部门委婉地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拒绝某一宗交易，并不是我们的长项。而交易商经常会被我们说“不”的方式激怒，而不是因为交易被拒绝而生气。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决策过程中存在根深蒂固的缺陷。如果出现法律上的纠纷，那么对立双方可以进行平等辩论，并最终由第三方进行公平裁判。但在银行，他们总是对我们风险管理部门存有偏见。业务部门不大关心我们能够识别出交易中可能存在的风险，他们更关心的是交易是否能够通过审批。一旦开会进行讨论，我们的人数总是很少，并且总是被忽略。这使得要拒绝一项交易变得困难重重。如果风险管理经理说“不”，他马上就站到了业务部门的对立面。于是，关于风险的考虑就转为将风险转嫁到最终的风险承受者身上。

这样造成，集体讨论很难在和谐的气氛中进行。在会议上，我们作为风险管理者的角色通常是消极的。要与业务部门进行激烈而艰难的辩论，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拒绝某一项交易，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当你所面对的那个团队已经为那个项目辛苦工作了好几个星期，而你只是在开会前一个小时才拿到项目报告书的时候。最后，迫于盈利的压力以及良好的市场环境，我们通常不得不同意那项交易。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资产负债表积累了大量的交易资产，而且这些交易资产是不允许出现差错的。我们持有大量“超低风险”的资产，但是现在它们却变成了高风险的资产。价值几百亿的证券，即使价格发生很小的波动，也会造成巨大的市场亏损。我们原本以为我们已经正确地关注了非投资等级的资产，而这类资产我们持有的数量很少。然而，我们却没有对日渐堆积成山的高级别但欠缺流动性的资产给予足够的关注。我们对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完全清醒的认识：那就是，总量很大的资产遭受20％的亏损所造成的损失比总量很小的资产遭受80％的亏损要大得多。

 “守门员”的反思

那么，作为风险管理经理，以及整个行业，应该从这次危机中汲取什么教训呢？我认为，我们应该汲取的教训很多，其中一个教训就是：我们应该回归最基础的风险管理，无论是在购入资产之前还是在持有资产的时候，都要根据种类、规模、复杂程度等对我们的资产负债表进行分析。不要以为等级评定就永远是正确的；即使它们是正确的，也要记住它们是瞬息万变的。

另一个教训就是，我们应该通过两种途径对流动性风险进行监控。一种是增加资产价值的内部和外部评估。这些资产与银行账户关联太少，必须对他们进行重新评估。另一种是重新进行流动储备。到目前为止，流动储备还没有引起这个行业的注意。现在，根据公平价值的会计管理原则，企业是不允许进行流动储备的，因为会计准则认为企业可能利用这种方式来调剂收入。然而在现在这种资产负债表决定交易资产价值的环境下，根据资产构成的复杂程度设立一定比例的流动储备应该是合理的。这要比像现在很多银行那样质疑整个市值核算原则可行一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改变对风险管理部门的观念和定位，对风险管理部门给予更多的关注。最好的方式是鼓励更多的交易商成为风险管理人员。然而不幸的是，现在的趋势正好是相反的；好的风险管理人员最后都成了业务员、交易商或者银行家，一旦去到一线，就很少见到他们再掉头了。风险管理人员应该被看成好的守门员：他们总是身处比赛场地中，有时候是处于至关重要的地位，例如在点球决胜的时候。

不过这很难实现，因为我们作风险评估的时候，有些价位具有无限的下跌空间，但上升空间却非常有限。所有优秀的风险管理经理都必须清楚这些位置，并且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拒绝在那个点上买入资产。聪明的公司也应该时刻谨记这一点，当它试图说服最优秀的员工来担此重任的时候，也要让员工认识到这个关键。

（文章来自《经济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