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接一支的香烟，一点不能缓解邓工力的疲乏和压力。汶川大地震之后，这位50来岁、头发花白的成都市旅游局长，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睡过安稳觉。

“真是恼火啊！都江堰、虹口、二王庙、青城山，全都恼火得很！”邓工力用一连串“恼火”描述他面临的棘手局面。四川话里，“恼火”是表示“困难”、“令人焦急”的意思。

旅游是成都的支柱产业之一，在邓工力看来，一场地震毁坏了成都20%的旅游资源不可怕，最要命的是损伤了市场信心。

震后，不少外地游客对四川望而却步，正值一年一度的旅游旺季，成都地区的酒店入住率由去年此时的将近90%滑坡到现在的30%不到，这让邓工力“恼火”无比。“这叫经济次生灾害。”7月3日，刚从几十公里外的“新都荷花节”上赶回来的邓工力对记者说。

不仅旅游业，成都的房地产、商贸、民航、制造业、招商引资……凡是对外来资本、客流、劳动力依赖度大的产业，全都成了“经济次生灾害”的灾区。

“成都地处四川盆地中心，距地震灾区不远，虽然地震没有直接对成都市区造成重大破坏，但外界对‘成都是否安全’的疑虑，由于信息不对称，一时还难以完全消除，无论是游客、外来投资者、外来工，震后都会产生观望心理。”成都市委宣传部的汤晓初说。

“必须将‘成都是安全的’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一场声势浩大、旨在救助成都经济，推介灾后重建的危机公关大战由此启动。

于是，6、7月间的成都，冠盖如云，美国国务卿赖斯、美国国际开发署署长福尔、香港特首曾荫权、英特尔董事长贝瑞特、强生CEO韦尔顿……国际国内名流纷纷来访。这个中国西南最大的城市，一时间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路演”舞台。

旅游、招商的救市之战

“其实，我们网吧在震后第二天就重新正常营业了。”在成都市温江区经营香雪网吧的张伟告诉记者。震后一个月，在这个以爱好休闲生活闻名的西南部城市，影院、博物馆、网吧、酒吧、歌城都已正常营业。市民们照旧坐在茶馆里享受悠闲的时光。

平静的背后，是迫在眉睫的威胁——专家们警告说，地震造成的“经济次生灾害”如不能及时化解，不出半年，政府财政收入减少、民生水平下降等“灾后综合征”就会爆发。

在成都的经济体系中，旅游业不仅在地震中直接损失最大，在震后的“经济次生灾害”中也遭受重创。

民航总局的一份预测报告显示，成都的航空客流量将倒退5年——年初预测今年全年可达2000万人次，震后，这个预测调低到1300万人次，仅和暴发非典的2003年持平。目前成都酒店客房出租率仅为30%左右；景区游客接待量大幅度下滑，龙门山系景点客流更锐减80%以上，市区各大旅行社基本停业。

杨路是成都神州山水旅行社的老板，他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接到一个旅行团。“去年这时每天都应接不暇，导游不够，还要从外地紧急增调人手。”杨路叹息说，今年5月初旅行社本来准备增资扩股，做大规模，迎接旺季，可地震粉碎了这一切，社里的导游纷纷到外省炒更去了，“现在只能关门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房地产市场也遭受影响。尽管成都主城区的高层楼宇在地震中都经受住了考验，未出现主体受损情况，但许多购房者对高层建筑的安全性产生了心理阴影。“一些开发商由于资金链告急，加上地震影响，开始变相降价促销，个别楼盘有直降1500元/平方米的。”成都房地产业内投资专家刘进说。

地震还使一些投资者放慢了进军四川的脚步。

周密，成都市投资促进委员会副主任，他将进入成都的投资者按照洽谈进度划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已经在成都有工业投资的企业。这一类受地震影响不大，大多都能自行恢复生产；第二类是正在洽谈中的项目，这部分当中有些投资者发生了犹豫，决定暂时放慢洽谈，打算进一步对成都的投资环境进行考察。最头痛的是第三类，潜在的投资者我们无法掌握，不能面对面地告诉他们真实情况，这部分人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在成都投资。”

周密接待过的一家世界500强企业在地震后推迟了投资成都的计划。上周，这家企业派出一名高管飞抵成都观察情况。周密去接机时，发现来客一行人下飞机时一个个戴着防疫口罩，还气喘吁吁地背着几袋沉甸甸的矿泉水和大蒜。

“他们听外面传说，以为成都震成废墟了。”周密啼笑皆非。结果一出机场，发现成都一切正常，客人们都大为吃惊。

“成都是安全的”

“经济次生灾害”缘于市场信心，信心动摇缘于信息不对称，及时传递信息，成为抗灾的首务。成都市委市政府的危机公关行动在余震中迅即启动，焦点就是一个——传播信息。

地震刚发生，成都市委政府就从成都各大报借调了一批业务精英到市里，组建媒体宣传部门，每天积极联络全国各主流媒体。“目的就是一个，将‘成都是安全的’这个信息尽快地传递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震后从《成都商报》被临时借调到市委宣传部的汤晓初说。

政府各部门纷纷行动起来。市旅游局从5月22日起启动旅游推介行动。

邓工力递给每个记者的名片上，都印着成都周边各旅游景点的图片。邓同时兼任成都市政府秘书长。为了旅游市场的恢复，市政府投入了10倍于往年的经费。

一个多月里，邓工力他们启动了一系列项目：6月1日向儿童免费开放所有景点景区；和李连杰的“壹基金”联手在上海等城市派送宣传礼品；组织重庆、上海、北京和福建4个省市的抗震救灾有功人士到成都免费旅游；向抗灾有功人员发放100万张终身免费旅游金卡；委托亚太旅游协会发布报告，向海内外推介成都的旅游资源……

“震后我们调整了策略，将推介重点从以前看重的欧美市场转向香港地区、台湾地区、韩国、新加坡，这4个地方华人比较集中，信息传递的效率相对高一些，更有利于旅游产业的尽快恢复。”邓工力说。

房地产业的危机公关则是以6月18日一场关于“高层建筑抗震与防震”的高规格专家研讨会拉开帷幕。“为治疗‘恐高症’，我们必须从科学的角度告诉投资者和市民，成都的住房是安全的。”参会的成都市规划局总规划师王松涛说。

此前，成都市政府在6月16日出台《关于促进房地产业恢复发展扶持居民安居置业的意见》。按照文件中的规定计算，在成都，首次购买90平方米、总价50万元的普通商品房，可以获得12375元的补贴，还可能获得免税。这被业内称为“成都楼市有史以来最牛的扶持政策”。

面向投资者的公关也在进行。

震后第二天，5月13日一早，周密所在的成都市投促委就开始给正在洽谈成都投资项目的国内外企业发送邮件，通过驻外机构、海外商会向海内外投资者报告成都的“平安信”。之后，又邀请国际减灾组织对成都的重建和投资环境发表权威评估，给投资者以引导。

“对于理性的投资者来说，消除顾虑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们请进来，让他们了解成都的安全、投资环境以及震后商机，才能让投资活动尽快恢复起来。”周密说。

于是，6、7月间的成都，名流纷至，冠盖如云——

6月23日，英特尔公司董事长贝瑞特访问成都，成为灾后第一个访问四川的世界500强企业董事长，“没有什么会影响我们对成都的信心。”贝瑞特说。

6月25日，台湾同胞投资企业协会在成都召开台商投资说明会及投资环境推介会。“成都的主要工业区都没有受到地震影响”。成都市台湾同胞投资企业协会会长高锦乐对灾后来到成都的第一批台商说。

6月27日，香港特首曾荫权、澳门特首何厚铧分别率特区政府考察团访问成都，与四川省有关部门商讨香港、澳门参与灾区重建的机制和相关安排。

6月29日，美国国务卿赖斯带队的宝洁、GE、摩根士丹利、美林证券等跨国公司访问成都。

7月1日，美国国际开发署署长福尔率美国政府、企业、非政府组织联合代表团访问成都。随行的包括强生、宝洁、霍尼韦尔、思科4家跨国公司的CEO。

除了请进来，还有走出去。按照周密他们的工作计划，7月份将在上海举行成都投资项目推介会。之后还要在全国各地举行类似的推介会。

成都市政府首次将知名国际机构毕马威和麦肯锡引入灾后重建研究。曾参与美国“9·11”和2005年新奥尔良飓风灾难评估和灾后重建计划的这两家机构的报告，显然对于投资界更具说服力。

信心回暖

一系列公关行动之下，投资者们的信心在回暖。

6月9日，万事达卡国际组织公布全球性商务中心综合指数报告，成都与上海、北京、深圳、重庆等内地城市共同上榜“全球性商务中心”。

6月18日，成都迎来灾后首个世界500强投产项目。拉法基博罗亚洲石膏建材集团宣布它位于成都金堂的新工厂落成并投入运营。地震对四川省交通造成的损失就接近前三年四川全省交通建设完成投资的总和，修复重建需资金近千亿。拉法基石膏建材中国事业部首席执行官邓伟乐看好其中的建材商机。

继5月22日腾讯公司与成都市签订投资协议后，IBM、摩托罗拉、韩国SK、康宁知名企业纷纷表达了继续增资扩容的意向。

总投资80亿元的成都国际商贸城正式开工建设。铁道部与成都市共同建设的成都至都江堰快速客运铁路项目也正式签约。

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发表调研报告称，投资者认为地震对成都市的投资环境并没有造成根本的影响，相反还会给成都带来更多的投资机会。

“精明的企业家赶快到这里来吧！”周密在报纸上看到四川省驻穗办主任贾江6月24日在震后四川在广东举行的首个招商会上的演讲，这也是他最想对投资者们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