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洞悉贾府经济危机的共有四人,分别是贾母、凤姐、秦可卿、探春。
贾母是情知必败,却不想改革自我手,那是要开罪无数的既得利益者,况且她本身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探春的大观园新政不过是短期授权下的小打小闹,主要从家仆身上开刀,尽量不开罪既得利益者。秦可卿想的是家败的后路,虽然所谋者大,但却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硬道理。
真正撬动经济改革的还要数凤姐,她是不计任何生前身后名的改革。
至第13回“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之前,全书并没有提及她的改革项目。单就秦可卿丧礼项目上她立马总结出来的“宁国府五弊”,就可想见她已经革除了同样的“荣国府五弊”——头一件,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她的改革举措就是定岗定编定权定责的“四定原则”,是构建良好的公司治理机制。她为期一个月的宁国府新政大刀阔斧,轰轰烈烈,赢得了极大的成功。该回末脂批道:“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当,岂独家庭,国家天下治之不难。”
坚韧的猛男式改革
但与宁国府新政不同的是,凤姐主政以来的荣国府新政必定十分艰难,既要考虑贾母、王夫人的感受,又要考虑管家婆子和下人们的感受。总之一句话,要慢慢改,不能一下子太过了。
即便如此,凤姐依然开罪了不少人。赵姨娘为了替贾环争夺继承权,不惜使用魇魔法对付凤姐和宝玉。宁国府尤氏不断伺机奚落她,拉拢她的亲信和仇敌。凤姐的婆婆邢夫人对她也极为不满,并在“绣春囊”事件上大做文章,欲整治凤姐。下人们则干脆给她起了个“巡海夜叉”的绰号。
其实,反对凤姐的人越多,就越说明凤姐是在改革的。既然是改革,无论步子走得快慢、大小,都是要开罪人的。
曹雪芹的聪明在于,没有明写凤姐进行了哪些具体的改革,而是细写了其他各色人等对凤姐改革的种种反应。他们反应之过激,反应之持久,恰好说明了凤姐改革的持续性。这从第55回凤姐对平儿的谈话中可见一斑:“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仅“这几年”、“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句,就可见改革项目之多,改革持续时间之长。只有凤姐一人在苦心孤诣地支撑着将倾的大厦,没有理解,有的只是反对和反抗。
再则,凤姐做事又是事必躬亲,甚至是抱病工作。协理宁国府时,她不仅要“卯正二刻点卯”、还要“戌初烧过黄昏纸,亲到各处查一遍”。至第55回“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再至第72回,干脆就用了“王熙凤恃强羞说病”这样的标题。积劳成疾,凤姐惹了一身的病,并且两次小产。
第61回因茯苓霜事,凤姐要惩办柳家娘子等一干人众,平儿便劝她“得放手时须放手”,并陈情如次:“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究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读来此段,每每令人神伤。但这就是凤姐,严以待人,严以律己,如此做事的,通部《红楼梦》还找不到第二人。
在平儿的劝导下,凤姐也想治家宽些,放弃所谓的经济改革,但她转眼顾虑的是:“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第55回)。
由此看来,凤姐天生就是操劳的命,为了贾府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她是“意悬悬半世心”,并且“生前心已碎”。曹雪芹给了凤姐这样的判词评价,可见他对凤姐也是推崇备至。凤姐以大无畏的改革勇气,创造了贾府的“同治中兴”局面。
当然,凤姐不是一人做事,她有一个庞大的团队。由她下命令给管家婆子,再由管家婆子下达给仆人们具体执行。其中,团队的顾问包括贾母、王夫人,团队的核心包括平儿、小红,外围团队还包括秦可卿(两人关系最为“厚密”)、探春、宝钗、袭人等。小红原是宝玉房中的丫头,因为那段“说奶奶”,讲了四五门子的事,凤姐慧眼识才,马上看出了她惊人的记忆力、分辨力,以及出色的语言表达能力,马上把她调到自己身边。
至于探春,凤姐也是极力推崇她来协助改革的。第55回凤姐对平儿说道:“正该和他协同,大家作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脂评在此言处有一夹批:“阿凤有才处全在择人,收纳膀臂羽翼,并非一味倚才自恃者可知。这方是大才。”凤姐甚至劝导平儿要协助探春,听探春的:“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如此识才,如此大度,非大改革者不能当之。
凤姐还是康梁派
既然将凤姐称为大改革者,但为什么她的经济改革最终又是失败的呢?说到底,凤姐的经济改革思想,包括经探春深化的改革思想,大体无非凤姐说的“省俭”二字。凤姐主政的数年时间,正是贾府经济体的转型时期,但凤姐能做的只能是渐进式的改革,是节流。探春的激进式改革(大观园承包制)在宝钗的和稀泥之下,也只是演变为传统的家族共产主义,大家都来分一杯羹而已。不少人因为续书的原因,将改革失败归罪于凤姐。其实这是大大冤枉了凤姐。
这首先要说到贾府经济体的性质。贾府经济体是传统的家族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的好处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如同埃及建造金字塔,中国建造万里长城一样,凤姐也主导了秦可卿丧礼和元春省亲这两大项目。
家族计划经济能否成功取决于两点,一是治理者的权威性,二是治理者的能力。对于后者,凤姐当仁不让;对于前者,凤姐上头还有贾母和王夫人。虽然她得到了贾母和王夫人的充分授权,以代理者和接班人的身份出现,但如果治理出现差错,她随时都会被收回权力的。再则,凤姐还要个人身份的硬伤,正如平儿劝她时所说的,凤姐是邢夫人的儿媳妇,不是王夫人的儿媳妇。王夫人最终会将权力移交给自己的儿媳妇——宝钗的。这也就是凤姐的万分艰难之处,同时也决定了她的经济改革只能局部进行,万万不能危及贾母、王夫人这些既得利益者。
从根本上来说,这也就意味着贾府家族计划经济的所有制性质是万万不能动的。凤姐只能修修补补,让家族多残喘几年,万万不能拆了墙重建,那是要动家本、国本的。所以,探春的大观园改革就没有得到过贾母、王夫人的直接奖励,没有最高权威正面评价的改革注定是要失败的。
可惜的是,凤姐没有利用好她主政的数年时间,像宝钗那样对各方面搞好关系,进而树立大批亲信,以便贾母百年之后全面掌权。但凤姐不愿意这样做。她太知道家族的末世处境了,只有严些,更严些,省俭些,再省俭些,才能让这个家族经济体更长时间地支撑不倒。因此,为了整个家族经济体的至高利益,她不得不牺牲掉自己和自己的身体。
最后,贾母死了,凤姐倒了。贾母丧礼上,凤姐累得气得吐血,也不再为人理解,因为她在改革中开罪的人太多了。偌大的贾府,只有凤姐一个人像堂吉诃德一样,在和大风车决斗,其他的人愿意做的只是围观的群众,似乎那些事和自己一点也不相干。
或许在他们这帮群众看来,凤姐的血像革命党夏瑜的血一样(鲁迅《药》),可以用来蘸人血馒头,治治华小栓的痨病什么的。但凤姐并不是夏瑜,她和这帮围观的群众本来就是一伙的,她想的只是将这个家族经济体更好地维持下去,维持的时间尽量长一些。说白了,她动的都是小手术。尽管这样,她依然不容于当世。
这不由令笔者想起了康梁派的改革。康有为、梁启超是预测到了清政府的全面危机的,但他们希望走君主立宪之路,留一个皇帝,不动国本,搞渐进式改革,认为那样才符合中国的国情。
尽管他们呕心沥血,戊戌变法的百日时间里连上了数百道奏折,最后又怎样呢,搭上了六君子的命,康梁也被迫流亡海外。数千年的家天下计划经济体,治人和被人治的双向逻辑,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是不能内生出一条新路的。
同样,凤姐改革到最后,得到的贾母的最后遗嘱竟然是这样的:“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吧。”(第110回)意思是要凤姐将严治变为宽治。再深层思考一下,贾母的弦外之音就是败就败了吧,不要再改良了。
悲夫,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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