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及项目管理时，现代管理之父彼得·德鲁克有段非常生动的话，他说：“6000年前，督造埃及金字塔建造者的那个人肯定比今天任何一位CEO都懂得多。之所以说那个人比任何一位CEO都懂得多，就在于他管理的不是一个超大型的公司，而是一个超大型的项目，而项目管理是所有管理中最繁复又最精微的管理。”

诉诸《红楼梦》全书，真正涉及“超大型的项目”，并充分体现“最繁复又最精微的管理”的，只有三个，即秦可卿丧礼项目、元春省亲项目、贾母丧礼项目。之所以说这些和礼仪有关的都是大项目，是因为它们被中国古代尊称为天地之序、人道之极、治国之要，并沉淀成了中华文化的核心和特质。《中庸》就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说法。其中，祭礼尤为礼之大者，这就有了“慎终追远”的典故，为死者，也为生者。《左传·成公十三年》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之大项目，自然也是贾府的大项目。

这三大项目的府内事务主管都是理财大师王熙凤。但元春省亲项目有宫廷定制，贾母丧礼项目时值家族败落，加之令出多门，凤姐都不能展才，真正体现管理学精髓的莫过于秦可卿丧礼项目。《红楼梦》第13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可以说是项目管理教程中的司马迁式列传。

纲举式管理之道

秦可卿死后，她的公公贾珍决定做49日道场发丧，但因尤氏犯病，无法料理里头事务，为免礼数有亏，决定依照贾宝玉的举荐，延请凤姐管理丧礼项目。在此等时势面前，凤姐首次展现了帅长之勇。

当贾珍到内堂时，“吓得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简单的“款款站了起来”六个字，表明凤姐非同一般的见识。要知道，在管理秦可卿丧礼项目之前，凤姐并没有运作大项目的实际经验。虽然她“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叫王熙凤”（第3回借黛玉之言称。脂砚斋侧评：以女子称“学名”固奇），即便嫁入贾府，得贾母器重，王夫人授权，权理荣国府家政后，也主要负责日常家务的管理。这从王夫人的话语中可以得到验证；“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

但凤姐的想法是：“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而宁国府家里下人们也希望凤姐出山：“论理我们里头也得她来整治整治。”于是，时势造英雄，凤姐开始了她为期一个月的大项目管理之道。

如果说贾珍是宁国府董事长的话，那么凤姐一下子就成了宁国府的CEO。董事长贾珍在交出象征权力的宁国府对牌后，对凤姐提的条件就两条：一是“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是“要与那府里（指荣国府）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

这实际上是将宁国府的财权、事权、人事权全部授予了凤姐，凤姐因此获得了项目管理的绝对权力。文王得姜尚而兴周，朱元璋用刘基而灭元，刘备任孔明而三分天下有其一。其实姜尚、刘基、孔明们管理的也是大项目。不同的是，他们的大项目是造就国家，是军事，是“戎”；凤姐的大项目是大家族丧礼，是“祀”。而凤姐和姜尚、刘基、孔明共同拥有的都是管理大项目的绝对权力。

拥有管理权力，明晰使命界定（办好风光大丧），凤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激励与组织宁国府的人力资源了。德鲁克说：“管理就是界定企业的使命，并激励和组织人力资源去实现这个使命。界定使命是企业家的任务，而激励与组织人力资源是领导力的范畴，二者的结合就是管理。”凤姐不是理论家，却是实践家，她十分清晰项目管理的精髓所在。

在凤姐看来，宁国府陋习有五：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面对组织涣散的众家仆，凤姐也不免有“队伍不好带了”之叹。但她很快就理出头绪，将制度建设即解决“事无专执”、“任无大小”的问题列为上任以来的头等大事。

话说凤姐“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地唤进来看视”之后，开始定岗定编定权定责。第14回如此写到：凤姐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来客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们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们四个描赔。这八个人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人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剩下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账描赔。”

凤姐随后“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傢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如此以来，将管人与管事、做事与管物、责任与绩效有机结合起来，这是凤姐在曹氏生活的雍乾时代的创举，即使中国当代银行界，也是在本世纪初才逐步完成了岗位、责任、绩效的结合的。

如何造就执行力

百余人的大项目团队，没有监督是不行的。凤姐又吩咐道“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办嘴的，立刻来回我。你要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

除了立来升媳妇为总监督外，凤姐自己也是事必躬亲，“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

且让我们来看一下凤姐制度建设的成效。书中第14回写道：“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家人豪纵”，也就是如何让新制度更有执行力的问题。第16回借凤姐与贾琏谈话铺叙了家人豪纵行为：“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因此，凤姐特别规定了严格的时间概念，即“卯正二刻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者，只在午初刻。”为了尽快扭转宁国府管理混乱局面，王熙凤亲自早起点名，狠抓新纪律的贯彻执行。

话说凤姐“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凤姐在料理完其他事项后对该人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并命令拉出去责打二十大板；紧接着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命令“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

凤姐的严格执法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书中如此写此绩效：“彼时荣国、宁国二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的利害。众人不敢偷安，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守，不在话下。”

但凤姐并不是一味施威，而是在严管的同时恩威并用，即对做好本职工作的项目团队人员给与鼓励和事后奖励。凤姐说：“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事完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这颇有人情味甚至是人本的管理色彩。而凤姐自己在为人处事上也做到了大公忘私。且说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命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纵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又是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尤其是后者，恐怕是德鲁克也没有想到的。

德鲁克说：“归根到底，管理是一种实践，其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其验证不在于逻辑，而在于成果；其唯一权威就是成就。”凤姐就是用项目管理的卓越成就证明了她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之人。

我们来看书中第14回所叙：“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疾，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得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荣府，宁府的人又跟到荣府；既回到宁府，荣府的人又找到宁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赞者。”

凤姐在宁国府为期一个月的项目管理中，留下的最大管理智慧就是制度建设和制度执行力建设，按照德鲁克的话说，是做到了“为目前的企业创造未来”。反之，凤姐并没有留下一个乱摊子。这又如德鲁克所说的，“实际中经常出现的情况往往是：管理中的大人物在他经营企业时取得了辉煌的经济成就，而他遗留在身后的却是一个乱摊子。”

凤姐是贾府的大人物，她取得了辉煌的管理成就，并且没有留下乱摊子。这也就是现代企业追求的良好公司治理机制。诸如美国新桥投资在中国收购中所创建的项目管理公司，也应该从凤姐这里得到一些启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