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州信札

李兄：

在美国的诸多开国元勋中，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恐怕是最具有争议，但也最具经济、政治和军事才能的人物了。

他是出生于美国本土之外的私生子，但是后来做到了美国的第一任财政部长并创立中央银行。他曾是华盛顿最得力的助手，但是后来却用恶语攻击华盛顿。作为一个党派的领袖，他曾极度想拉拢第二任总统亚当斯，但是后来却幕后操作致使亚当斯的第二届选举失败。他与另一个党派的领袖杰斐逊势如仇敌，致使杰斐逊辞退国务卿职务挂冠而去。他的死也非常具有轰动效应，在杰斐逊担任总统期间，血气方刚的汉密尔顿与副总统阿龙·伯尔(Aaron Burr)在与曼哈顿一河之隔的空地上决斗而死。

汉密尔顿最具有天才性也最让美国受益无穷的创意，恐怕就是美国国债了。在美国独立战争胜利以后，美国的13个州因战争拖欠了大批外债。刚刚组建的联邦政府国库亏空，毫无国际信誉可言（亚当斯在欧洲借钱期间，曾数度走投无路，因为很少有人相信美国这个联邦能够持续）。在各州都无力还债的时候，汉密尔顿突出举措，建议联邦政府统一承担并偿还所有州的外债。这个极具争议性的设想，一度被国会投票拒绝。但是汉密尔顿的目的很明确：只有建立的统一的国债系统，美国才能在国际上立下信誉。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美国如今已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也是欠外债最多的国家。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占到了全世界的20％以上，但是外债份额也占到了20％以上。当年美国最大的债主是荷兰和法国，如今已经被日本和中国替代。当年的美国没有任何信誉，如今的美国则是全世界最让人放心的债务人，因为自从汉密尔顿之后，美国从未拖欠过外债。近几个月日渐扩散的经济危机，让很多中国人都担心中国是否将为美国买单。当然“买单”有不同的定义，但是无论如何，中国尚无须担心美国人会欠债不还，不论这个债是政府外债，还是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欠下的房屋贷款债。美国由汉密尔顿开始所建立的国家信誉依然很牢固，中国也还没有开始为美国埋单。

有关中国和美国的债务账目等会再算，现在接着说说汉密尔顿。汉密尔顿的提议在1790年4月份提交国会的时候，被国会以微弱多数票否决。反对派的领袖，是民主共和党（Democratic Republican）的杰斐逊和麦迪逊（两人后来先后担任美国第三和第四任总统）。

当时的民主共和党，宣扬的是州和个人的自由权利，同时希望削弱联邦政府权利。而汉密尔顿领导的联邦主义者（Federalist），宣扬的是强力的联邦政府。汉密尔顿的国债体系，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联邦权利——各州的债务都由联邦政府来承担了，各州总该多听听联邦的话了吧。汉密尔顿的提议，因此遭到了民主共和党的坚决反对。

反对者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各州欠下的钱，有的多，有的少，而要偿还国债，联邦政府需要统一向各州征税，这就意味着，欠钱少的州需要为欠钱多的州买单，他们当然不愿意。顺便说一句，当时美国因独立战争欠下的外债总额是2500万美金，相当于现在的3亿2000万左右，绝对数量连如今外债（12万亿）的零头也不到，但是，考虑到当时美国空虚的国库，这是一个巨大的数目。

眼看着自己的提议被否决，汉密尔顿开始积极进行幕后运作，不久他便找到了机会。除了国债，当时的国会正在争论的另一件大事与永久定都有关。众所周知，美国宣布独立并决定和英国开战，是在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联邦政府成立后，临时首度设在纽约的曼哈顿（华盛顿是在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面的大楼宣誓就职的）。联邦政府成立后不久，纽约和费城的国会代表为定都问题的争论日渐激烈，不久便有了佛吉尼亚州的代表的介入。

佛州位处南方，不用说，该州的代表不喜欢费城和纽约这两个位处北方的城市。佛吉尼亚是当时最大、最富裕也是势力最强的州。美国的前五任总统，四位来自佛吉尼亚，其中包括杰斐逊和麦迪逊。

汉密尔顿的机会来了。1790年6月的一个早上，汉密尔顿在华盛顿总统府门口遇到了杰斐逊。两人一贯不和，但是那天早上，汉密尔顿拉住杰斐逊的手臂，与他商谈徘徊一个多小时。杰斐逊最后答应，由他出面，邀请汉密尔顿和麦迪逊两人共进晚餐。席间，生活一贯奢侈的杰斐逊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最好的红酒。一番杯盘交错之后，麦迪逊同意，如果汉密尔顿能说服宾州和纽约的代表把都城设在佛州，他将说服佛州和南方其他各州的代表支持国债提议。

6月12日，国会投票通过决议，将用十年时间，在佛吉尼亚北部的玻多玛克河畔（Potomac）的华盛顿故居附近，兴建新的都城。在此十年期间，首都将暂时移往费城。正如麦迪逊所保证的，汉密尔顿的国债提案，6月底也在国会获得通过。

国债系统（国债不等同于外债，这里暂且略过）是汉密尔顿的最大遗产之一。当然，当年的汉密尔顿怎么也不会想到，200多年后，中国成了美国最大的债主之一。美国最近正在遭遇数十年来最大的经济危机，那么，中国这个债主，会不会一不小心成了为美国埋单的冤大头？

根据美国财政部的数据，中国目前持有的美国各类证券（包括国债、房地抵押债券、公司债券、股票等等）总额在1万亿美元左右，约相当于中国去年名义国民生产总值（GDP）的三分之一，和美国去年13.8万亿美元的GDP相比也不是小数字。

在1万亿美元总额中，一半以上是长期国债。中国是日本之外的最大的美国国债持有者。假设中国不在国债交易市场上进行短期交易，而是等到国债到期后索取本金和利息，这5000亿美元国债的投资回报还是相当固定的。前面已经说过，美国从来没有欠钱不还的历史，本次经济危机也不会改变这一历史。因此，美元贬值就成了国债投资的唯一风险。当然，最近美元汇率下跌，这个风险已经成为现实。

另外3700亿美元左右购买的是所谓的机构债券，其中包括大约2100万亿美元的由房地美和房利美发放的由房屋按揭贷款做抵押的债券。如果有人还不是很了解这两家公司，那么可以简单地把他们看成房屋贷款的中间商。也就是说，这两家公司向全世界发放债券，把借来的钱给美国人用来买房子。说白了，美国人的房子，很多是中国人花钱给他们买的。

由于近几个月很多美国人都还不起房屋贷款，两家公司也开始还不起钱。房地美和房利美规模巨大，两家公司所染指的美国房屋贷款达5万亿美元左右，占美国房屋贷款总额的一半。两家公司一旦破产，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但中国拿不到数千亿美元的投资，全世界各地的投资者都将受到牵连。

不过，两家公司背后都有美国政府撑腰，政府也正在想各种法子避免两家公司的破产。最后一招，当然就是财政部拿国家的财政税款为它们还钱。 因此，两家公司还不起钱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最近的数据也表明，两家公司发放的债券，在全世界依然很受欢迎。

除了国债和机构债券，中国在美国的投资还包括了公司债券、股票等。公司可能破产还不起钱，股票的波动更是难以预料，因此，这部分的投资本来就有风险。比如在去年，刚刚成立不久的中国国家外汇投资公司斥资30亿美元，以每股约30美元的价格购入了美国私募基金黑石公司的大约10%的股份。黑石最近的股价大约在17美元左右，这笔投资亏了多少钱，简单算一下就知道。

对于不明智的股票投资，个人投资者要承担损失，国家就更不用说了，这当然也说不上是在为美国埋单。至少在现在看来，汉密尔顿建立的美国遗产还依然很坚固。

你的朋友周胜桥

7月22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