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州信札

李兄：

自从我在上一封信中谈了石油价格后，油价每桶又上涨了三四十美金。习惯了开车的美国民众怨声载道，政客应势而动，希望在选举年赢得更多选民的支持。你大概已经听说，在短短几个月内，国会已经就油价举行了数十次听证会，数量之多令人侧目。 

听证的目的，一是为了向选民示意政客对其的关心，二是为了寻找替罪羊。到目前为止，他们找到的替罪羊已经有：包括沙特阿拉伯在内的欧佩克国家，故意压低油价并引来大量需求的部分发展中国家，在石油期货市场上炒作的黑心投机者，等等。政客们对此也提出了过激甚至荒唐的建议，比如，对沙特实行武器禁运，以贸易垄断的名义起诉石油生产国，资产超过五亿美金的投资机构不准进入石油期货市场等。

这些替罪羊是否罪有应得，以及相关建议是否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应景之作，暂且不提。我先来举两个简单的小例子，以说明油价实在是与需求的上涨和供给的不足有莫大的关系。

第一个例子，假设你每天上班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开车，一是坐公交车。一般情况下，你当然会选择前者。假如汽油价格上涨一毛钱一升，你依然会选择开车，上涨一元，你可能还是会选择开车。但是假如油价翻倍，你可能就会开始坐公交车。

第二个例子，假设你有一套闲置的公寓，打算在20年后留给女儿。你有两种选择，一是把房子卖了，用所得的钱做投资，20年之后，投资的本金和增值全部归女儿；二是把房子直接给她，房子在20年后也会增值。假如你预计20年之内，房价的上涨会大于投资的增值，你当然就会选择直接把房子给她。反之亦然。

经济学课本把第一个例子叫做需求弹性。能源的需求弹性很小，也就是说，价格上涨100%，你对能源的需求可能才减少10%。反过来说，需求上涨10%，价格就会上涨100%。这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明，为何近两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长不多，但是石油价格却已经翻倍，因为石油生产的速度已经赶不上需求。至于需求增长快不快，不用列数字，在中国，你只要看一下身边的人每天都在考驾照买车，就可以略知一二了。

第二个例子，是为了说明石油生产为何会有不足。按理说，这么高的油价，应该会刺激石油生产国大量生产。他们没有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第一，石油生产不是做面包，每天可以随便控制生产数量。新油田的投资建设，可能要长达五年。第二，虽然油价在上涨，但是油田的投资成本也在上涨，根据剑桥能源研究会（CERA）的估算，在过去的四年，平均投资成本上涨了一倍。第三，就像我所举的第二个例子，如果生产国预计石油在未来会更值钱，他们为何要在现在把石油都挖出来？

以沙特为例。这个石油第一生产和储备大国，掌握了2600亿桶的已探明石油储备，占全球总量的20%。沙特目前的生产数量大概是每天1000多万桶，占到全球总生产的将近八分之一，可以满足中国和印度两个国家加起来的需求。按照平均每桶130美元的销售价格计算，沙特每天就有超过13亿美金的石油收入。十天的收入就超过了中国联通去年一年的总收入。那么，趁现在油价高涨，沙特是否该把剩下的2600亿桶石油尽快挖出来卖掉？

答案就需要参考第二个例子。沙特用石油换回了美金，可以用于盖大楼，搞经济开发区，兴建皇宫等。但是他们依然需要考虑维持国库，把闲余美金作投资以留给后人，最稳定的投资渠道当然就是美国的国债。事实上，欧佩克石油生产国总体所持有的美国债券的数量，已经排在了全球第四，位居日本、中国、英国之后。

于是问题就来了：美金在不断贬值，国债的回报率也相当低，另一方面，石油是不可再生能源，在未来会越来越稀缺，有人已经预计石油价格每桶将突破200美金甚至300美金。因此，对于石油生产国，最符合经济理性的决策，是把石油留给后人去开发。

由此可见，美国拿石油生产国当替罪羊，指责它们不开足马力生产，实在不是一个崇尚资本主义精神的国家所该做的。要让他们多生产，首先美国人该把美元弄得更值钱才对。只有当生产国意识到未来石油的价值增长将会低于美元的投资价值的时候，他们才会在当下开发更多石油。也就是说，石油的未来价格，会影响到当下的生产量。

要降低石油的未来价格，一个办法是美国等消费国自己设法在未来开采更多石油。美国本身其实还藏有大批未开发的石油。有人估计，把蕴藏在沿海以及阿拉斯加等地的石油加起来，美国的储备大概在800亿桶左右，虽然无法和沙特相比，但如果开发出来，也可以解一时之急，为新能源的开发争取时间。对此，布什在12日的每周例行广播讲话中，指责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应该为眼下不断攀升的油价负责，并再次呼吁国会解除原油储量巨大的近海等地区的开采限制。

但是，石油开采并非无穷无尽的。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可探明的石油储备只能支持全球四五十年的消费。当然，还有大量的非常规石油可以开发，比如加拿大所拥有的大量的油砂，但是这些石油的开采成本非常高，即使开采出来，目前也没有足够的炼油厂去处理这些非常规石油。

因此，降低未来油价的最好的办法是降低对石油的消费，包括提高能源效率、开发更多的可再生能源等。高油价本身当然也会抑制石油需求。就像你李兄，看着汽油价格每天上涨，总有一天会放弃开车而去坐公交车。到连公交公司也无法承担高油价的时候，你就只好骑自行车上班了。事实上，美国消费者已经开始减少对汽油的消费，有些公司和政府机构甚至在实行四天工作制，以减少员工的汽油支出。

谈了这么多需求供给，最后再简单说说炒作者对油价的影响。

在美国，目前对炒作者的意见大概分为两类。第一类人以基金经理人索罗斯和迈克·马斯特（Michael Master）为代表。他们认为，目前的高油价是投资机构炒作所致，是一个迟早会破裂的泡沫。有人戏称马斯特是目前华盛顿最受欢迎的人，因为他指责投资机构的话，正是政客们所最爱听的。

第二类人不大受政客欢迎，因为他们认为油价上涨的原因是消费的速度超过了生产。这类人，以丹尼尔·尤金（Daniel Yergin）为代表。尤金是《石油世纪（The Prize: The Epic Quest for Oil, Money, and Power）》的作者，也是剑桥能源研究会的主席。《石油世纪》获得了普利策奖，也是我读过的有关石油的最好的书籍。

这两类人的意见，其实可以综合起来，亦即：投资机构的介入，对短期石油期货价格的波动有影响，但是对长期石油的供需和价格则没有影响。

我在上一封信中提到过，石油开始在期货交易所交易之前，其买卖只是介于真正生产和需要石油的机构之间，比如石油生产商和炼油厂。1984年在纽约开始期货交易后，石油期货的买卖就成了一纸合同，慢慢的也就有更多投资者的介入。

这些投资者介入石油期货市场有各种目的，但是它们本身并不需要石油。比如，他们如果买了一纸合同，合同的内容是今年底交割的一万桶石油，在年底之前他们必须把这纸合同卖掉，不然，这家投资机构的办公室，就要变成堆放一万桶石油的仓库。因此，投资机构在期货市场上的集体买卖，会给石油的期货价格造成短期波动。但是它们的买卖不影响实体交易，也就是说，它们买了一万桶石油，并不表示市场上就会减少一万桶石油。

长期而言，石油价格仍然由供需所决定，投机者也不能无视石油的供需而不断推高油价。毕竟，纸面交易不能替代实体交易。

有关油价的问题很复杂，限于篇幅暂时讲到这里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你的朋友周胜桥

7月13日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