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英云集的华盛顿做记者是一件快乐的事。别的不说,这里每天都有很多活动,比如新闻发布会和学术研讨会,都有重量级官员和学者出席,而你即使不眠不休,一天的时间只够参加其中的十分之一左右。
但是,以我的体会,在享受做记者的快乐之前,首先必须具备一些条件,归纳起来就跟电视里经常看见的一个奶粉广告描述那样,七个字,“眼明脑快身体棒”。
话说某个星期天中午,突然接到一个美国记者的电话,原来是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下午进行的棒球赛,“你知道,棒球是我们最喜欢的运动之一,而且我们刚刚有了新的棒球场,大概就开了不到一个月,还是总统主持的开球典礼……”
当然有兴趣,我说。
十分钟到楼下接你?哦,时间够不够,要不要多一点?
够了够了。我说,一边想,唉,男人就是火星来的动物,大概以为所有女人都要化妆一番才能做好准备去看棒球赛。
没想到这个回答让他很高兴,说,太好了,我就喜欢这样爽快!
然后我们跟随大批球迷上了地铁,一路到了华盛顿的棒球场。美国记者说,华盛顿本来有一支棒球队,后来给卖掉了,华盛顿就没有棒球队了。这可不得了,毕竟棒球是这个国家最受欢迎的体育项目,结果,死忠棒球迷只好跑到邻近的巴尔的摩,给人家的棒球队助威,把人家的棒球队当作自己的主队。
因为美国记者的票是日本一个沟通日本和美国联系的民间组织送的,所以他从先行进场的该组织人士那里拿到票才能回来找我,一见面就说,啊,我看见我们就座的那个地方有几个朋友,他们可都是美国国家安全事务领域的实力人物,而且研究的方向就是亚洲政策……
“眼明”的美国记者还没说完,“脑快”的我就看到了叫人左右为难的前景,一来当然很想认识他们,最好可以谈谈未来一年的对华政策,或者约时间以后登门拜访,二来很担心在人家跑出来看棒球,享受“美国人民最受欢迎的消遣活动”的时候还要谈工作,会不会很扫兴,以后再也不理我,毕竟自己也很讨厌周末出去玩的时候被人拉住谈工作……
不管了,到时候看情况吧,美国记者说,一边带我匆忙走到座位上去。然后看他跟后排两位上了一点年纪的先生打招呼,说我来自广州,现在华盛顿出差。
“脑快”的我留意到,这一次他没说我是记者,在这里采访美国的对华政策。
“啊,广州!”其中一个先生说,“前几天电视上刚刚播了吃在广州的纪录片呢。”
“是吗?”我说,难得人家主动跟我说话,当然不能错过机会,“报道得全面吗,有没有特别古怪的东西?”
“哈哈,非常有趣,也有一点点古怪啦”,他说。
“那你下次来广州一定要找我啊,我们一起去吃吃吃!”我说,试图把话题转移到保持联系的方向。
“好啊好啊,等等”,他说,开始翻自己的口袋,“我不知道有没有带名片呢……”
当然啦,环顾四周,每个人来看棒球几乎都是轻装上阵,几乎没有人带包,都是借用外套口袋装着球票、地铁票和零钱,准备买啤酒和热狗。
“啊,还真有一张”,他说,递给我,我也赶紧跟他交换。然后开始看球。
棒球真的非常复杂,美国记者试图教我一些最基本的知识。后面两位先生大概留意到了,一个把自己拿着的记分卡递过来,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又把当天球赛的小册子递过来,还说这是“全套服务”,大家都笑起来,我们连忙说太谢谢了。
现在想来还真要感谢棒球的难以理解的规则,不然美国记者也没有理由经常回头问两位老先生,他们也很认真地回答;也有一些问题他们也回答不了,其中一个就说,如果你看不明白,我的经验就是多喝几瓶啤酒,然后就开窍啦。
周围不认识的球迷也被逗乐了。气氛就这样变得融洽起来。我回来仔细看那张名片,才知道,那个对吃在广州很感兴趣的人就是某份著名报告的副总兼主编,而这份每日发行的简报是华盛顿一切关注外交事务尤其是亚洲事务的人士的每日必读文本……
啊,忘了说了,这一天华盛顿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一下子从二十几度的春夏之交回到之前的早春天气,大概只有十度出头,还飘起了小雨。我因为上午一直呆在室内,没有意识到降温程度如此剧烈,只穿了一件运动服和一件薄毛衣就出来了,结果从进入棒球场那一刻就感到冷得要命。但我还是坚持到底,没有要求提前撤退,不然就拿不到这张宝贵的名片。
所以说,在华盛顿做记者,关键还是“眼明脑快身体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