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滑向跑道,我就进入了梦乡,迷糊中听到了“长杆”及“混合铁”之类的字眼。是的,在这两者之间,要做个抉择了,在长距离进攻果岭的那一杆,我总是犹豫不定。
“兄弟,能借你的杂志看看吗?”我睁开眼,左边映入一张微笑的脸,清瘦、黑黝。
哦,这不是昨天那场球。有一阵子,周末时我常到海南打球,周一凌晨回广州上班,前一晚总是在酒杯晃动之间细述前一场球的得失。
“你打多少年球了?”那黑脸继续问道,随手从我怀里拿起《高尔夫大师》。看来是同道中人。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已和左边的人相互看手掌上的茧了。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俩是海南业余球队海狼队的队员,不过平时除了在场上过过招之外,也很少交流。
这排座位成了另一个球场。我们遵循着球场的规矩——初次打球,不问具体姓名,不谈业务——有试探、有所克制地谈球。直到这场球结束,我们进入第19洞——飞机降落。我们道别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海南三乐传媒投资公司董事长吴坤平。
这是海南最大的一家户外媒体公司。在海南的主要街道上,布满了三乐的媒体。为了不让自己沉湎于海岛上的小小成绩,吴坤平开始进入广州市场:“投几百万元,花两三年时间,如果输了,也不枉我们曾经争取过。”
这和他的球路类似。第二周,我们约了场球,在广州清远的假日半岛。这是香港上市公司碧桂园的项目,在远离城市的荒野上建起的度假休闲区,有酒店,有别墅,还有27洞的球场。它已经不是个简单的地产项目了。
第一洞PAR5550多码,全程上坡,开球要200码才能过水障碍区。我们四人打拉斯规则,每洞打得最好的和最差的人一组,如此轮下去。
开球前,吴坤平拿了两个球到练习果岭上练推杆,我则是拿三个球在果岭边练短切。我们都知道第一场球的意义。在飞机上,我们都保守地报了自己的差点,和许多领域迥异,高球中很少有人拿成绩吹牛。
吴坤平的开球,上杆缓慢,且幅度有些大,但下杆时,身体的转动协调,击球有力度,送杆动作完整。球越过障碍区,停在球道上。
“还不错。”他看清球的落点后,收杆、弯身捡起球TEE。下午的阳光洒满他清瘦的身体,深蓝色的帽子,白色的长袖上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整洁合身。1967年出生的他,正是壮年。
海南岛是一个让人很容易自娱的地方,那里四季阳光普照,海风吹拂,呆久了会陷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逸中。吴坤平这时离开海南,是需要些勇气的。这位海南人,大学毕业后就回到海南岛打拼,10来年的积累,足以吃两三辈子了。
第三洞我开球直奔左边的长草区,打完一个暂定球后,我往长草中找球,这一洞我们是一组,我找了几分钟后没找着。“不能放弃!”他走过来帮忙,说不能轻易言输。他帮我找到了球,陷在乱草中,球位于斜坡上,而且前面见不到旗杆,很难打。这时,他走到前面,给我指出果岭的位置,我选了P杆,将球按他指的方向打去。他的头随着球转动,大声向我说:“好球!”我走过去一看,球在果岭上,小鸟机会。
这场球我们水平相当,我打了87杆,他则是86杆。不过,他只有两年球龄,实属不易。之后,我们约定以后每场球平打。没想到,这之后,我的球技每况愈下,和他是每战必败。
有一次,我休年假,直奔海南,他正好约了几个深圳的朋友到三亚一战。从海口到三亚的路上,他谈起了自己的“苦难史”。出生于农村的他,兄弟姐妹8人,他排行老八。父母农闲时,搞些小手工补贴家用。没想到文革时,被错划成地主,长期受批斗,其中一位姐姐还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我们是从苦难中长大的。”他一手抓着方向盘开车,一手轻轻地拍打右腿,眼泪直直流下。我递了张纸巾过去,默默地望着他。他将眼镜摘下,擦了擦泪水,哽咽地说,“那年代终于过去了。”
我将车窗打开了一点,任暖和的风轻轻吹入,与奔驰车内的香水味混和在一起,思绪飘动: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历经了许多苦难之后,依然保存着温暖的心和柔软的情啊?
在三亚,我们分两组打,我和他分别与深圳来的四人对决,一人对两人。第一场在三亚国际俱乐部,我们都输了,他赛后说:“这是我们海南人的待客之道。”果然第二场在亚龙湾球会,我们赢了回来。
当晚,我们在三亚河边喝酒。酒至酣处,深圳来的朋友突然提议一起痛述革命家史。吴坤平参与了,而我当裁判,规则是每人说一项苦难,另一人也要说一项,而且要比前者苦,输者喝酒。我已经把当时的苦难内容忘得干干净净了,但我清晰地记得他们互相倾诉的眼神和彼此间的安慰。每喝一杯酒,他们会握握手或者互相拍拍肩膀,然后对望流泪。
是谁说了,回望是为了更好地前行?又是谁说了,苦难是我们前行的力量?还有谁说了,我们前行的力量,来自我们内心的理想?我不记得了。我见过青春期的少年这般倾诉,但没见过40岁以后的男人如此珍重理想。
第三天回海口的路上,吴坤平向我讲了他的户外媒体理想,走出海南岛只是第一步,他的目光在于全中国。而且他要做一个有创意的户外媒体:在上海黄埔江的上空,用飞机撒满烟雾,然后用灯光往烟雾里投影,上面呈现一个又一个企业的品牌。
那将是一幅多么壮观的景致啊,无数的飞机时时穿梭,色彩斑斓的灯光闪耀中,一张坚毅且充满自我陶醉的脸,不时仰望。正如佛说,世间法亦以无为法,而各有差别。
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摘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