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推崇理性的人而言,一本书之所以能撼动他并不容易泛起波澜的心灵,往往是因为那本书关注的恰恰是他自己长期关注的问题,并做了更好的表达,唤起了思想的共鸣。但一个人对某问题关注越多越久,并不说明他对这个问题就有更多的发言权;有时,恰恰是因为越得不到答案才导致个人越是要长期关注某个问题的。这也意味着,要评论我们真正喜欢的著作时,我们常常面临知识缺乏的困境。
我现在就面临这样的困境。一拿到《预知社会》,我就知道这会是一本我很喜欢的书。因为这几年我一直对着迷于这样一个问题:分散的个体行为,如何成就了社会的秩序?这本书恰好是要为这个问题提供一些洞见。但同时我也感到,评论这样一本书可能会让我面临知识浅薄的困境,因为它的内容涉及物理学、政治哲学、道德哲学、经济、商业乃至我们日常生活(比如在戏剧落幕时的掌声)等等太过广泛的领域。
对于从不思考“社会何以可能”这个问题的人,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井然有序的社会实在是稀松平常,毫无奇怪。但是,受困惑于这个问题的人,则会发现我们生活的社会,其实堪称充满奇迹和壮举。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做着不同的事,甚至有不同的行为目的和观念,我们也未必能与他人见面,或者通过声讯和视频进行联系,绝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人给我们指令,但我们却完成了惊人的协调,在行为互动中秩序井然。这难道不是奇迹和壮举吗?
一直以来有许多的哲学家试图回答自发的个人行为如何成就社会秩序。亚当·斯密是最杰出的一位,他试图论证“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会指引着自利的人们达到美好的社会结果。如果要上溯得更早,在哲学家霍布斯那里,他就已经试图如牛顿的机械论那样来建立关于社会秩序的理论了。
然而,真正深入到微观个体的行为来理解社会宏观表现的,也许应当从谢林算起吧。1978年,谢林在其名著《微观动机与宏观行为》一书中,就试图论证这样一个如今已被人们广泛接受的观点:许多个体在集体环境中做出决定时,往往会与直觉相违背。自谢林以后,一批关注于行为和演化的社会科学家,尤其是与圣菲研究所联系紧密的一批人,比如霍兰、阿瑟、鲍尔斯等,他们的研究加深了我们对于个体自发行为如何成就社会制度的理解。
到现在我似乎还没有真正介绍《预知社会》。我回忆这些属于演化社会科学理论的东西,跟《预知社会》有关系吗?不知道。但我感觉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些关系。至少,我在阅读《预知社会》的时候,就总是想起曾经读过的《隐秩序》、《涌现》等演化复杂性著作。它们是一类的,不仅仅因为它们都是科普著作,也因为他们都试图解释社会何以自发产生其秩序。但它们也有不同之处,那就是前者更多地借鉴了生物进化的思想,强调适应性造就复杂性,秩序乃演化之物;而后者似乎更多的是物理学的类比,或者说是将物理学的思想和方法运用到研究社会秩序之中。所以,《预知社会》实际上是关于社会秩序及其演化的一个以物理学语言写成的版本。(当然,现代物理学也有两大阵营:高能粒子物理学和凝聚态物理学,前者强调对整体的分解来理解整体,后者强调对微观的聚合来理解整体。因此凝聚态物理学的思想更接近当代演化社会科学理论。)事实上,该书的作者鲍尔本身就是物理学博士,所以他在书中一直在试图推广“社会物理学”这一术语就毫不奇怪了。有趣的是,鲍尔多处引用的哈耶克,正是演化社会科学理论的先驱人物;同时鲍尔也承认了社会科学家谢林的影响,他说“本书所要谈及的社会物理学,就是以他(谢林)这本书(《微观动机与宏观行为》)为基础的。虽说谢林不具备研究现代统计物理学的种种工具,但他却清楚地从社会科学中看出了物理学的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