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
前不久,在成都市博物馆,有一个特别的展览,是题名为“双艺合璧”的瑞士摄影家鲜伊代克镜头中的艺术大师贾可梅蒂。“双艺合璧”这个名字太好笑,鲜伊代克这个名字好拗口(果然在开幕式上,文化局领导一不留神念成了鲜伊代表),但就凭贾可梅蒂这一个名字,就足以让我早起、早到,像一个追星族似的去看一个并没有他的作品的展览。
因为从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到现在,贾可梅蒂一直是我心中最完美的艺术家。
我已记不清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到他的雕塑,但是第一次看到时的感觉却还能记得。当时只觉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变瘦了,瘦到没有了肉,没有了五脏六腑。后来又在一些画册上看到,每次都喜欢。那些面目枯槁的细长人体,非洲饥民式的殉难者。那一种永恒的绝望,那一种与人间正道的僵持。此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剥去了多余的那种无限,是会给任何一个对虚空有认识的人以致命吸引的。
过去常常听到作雕塑的人谈到体积感,以为那是一个基本的事实,是无数虚构中的真实。看了贾可梅蒂的雕塑,才知道空间其实是无比精炼的,是剔尽任何假设之后的真实。
为了亲眼看到这一点,贾可梅蒂甚至也采用最省事,最脆弱,但又最易承受他那毁灭与重建的雕塑方式的材料——石膏(有时也被镀成青铜色)。为了看到这一点,他不惜让他的模特儿坐上一千年,让他苦心孤诣地砍、削、挖,甚至磨棒成针,将雕塑挖到指尖大小。或者又反过来,从一根金属开始,往上面作加法,一点一点地添加粘土,添到他无法遏制为止。而真实也依然无寻觅处,从那千年的指缝间漏过。一千年之后,他也仍会说:“都不对,可是我已经接近一点了,你在我面前的这一千年之中,我每天都会发现新的东西。”为了亲眼看到这一点,他也不惜用一千年来煎熬自已,也煎熬着喜欢他作品的每一个人。
去年秋天,我去了威尼斯。
在著名的大水道(CanalGrande)河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我知道在纽约也有一个。显然,这个家族热爱和懂得艺术,多年来为推动现代艺术而不遗余力。威尼斯这个博物馆不大,但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有许多当代著名艺术家的作品。我随便踱了进去,在正厅前面,有一个庭院,在两棵树之间,我看到了一尊贾可梅蒂的人体雕塑。他的作品是那样具有不可重复性,在任何地方任何地点任何文本中,都能一眼认出来。青铜的表面,依然是削瘦,依然是骨感渗人,面对任何来访者——它都是一派的孤寂暗生。同时,那又是一个雨天,潮湿的落叶堆在雕塑的基座下,好似虚空与虚空在交谈。
我蹲在那座雕像前,仔细地看贾可梅蒂的原作。这尊作品并不大,不到半人高,骨瘦如柴,却又仰颈呆望,毫无表情,一幅对现代社会不存指望的单一面孔,但却有一种人性的力量打动观众的心。当我用手去抚摸它凹凸有致、僵硬但又充满梦幻的塑像,雨顺着我的手指流到青铜色的冷漠而空洞的眼眶中,又顺着那一幅金属骨架流到地上。“人命瘦铁”是对那一尊塑像的准确写真,配合着眼前的凛风暗雨,颇似将一幅马致远的图画搬到了威尼斯——“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有人说:贾可梅蒂的作品就像是以一个儿童的眼光观看死亡。当你在贾氏的作品前与它对视时,会发现这句话的意思是:死亡本身,并无恐惧感;死亡的形象,本可以是美的。视乎我们能否以儿童的眼光去触摸它,以一种儿童的游戏心理去善待它。
作品中那些被拉长的人形,仿佛很快会从地球上消失,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切也都是无关紧要的,除了人的身体极限和宇宙的虚空存在。而那些同样被拉长的猫、狗,所有的动物,其实都是缩小了的人类,他们与人类一样走投无路,形销骨立。所以贾可梅蒂说:“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看到了我自己,活像那条狗,我就是狗。”